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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鐵生自選集》[10句]
史鐵生藝術要反對的,虛偽之後,是熟練。有熟練的技術,哪有熟練的藝術?藝術要反對的,虛偽之後,是熟練。有熟練的技術,哪有熟練的藝術?
熟練(或嫻熟)的語言,于公文或彙報可受贊揚,于文學卻是末路。熟練中,再難有語言的創造,多半是語言的消費了。羅蘭·巴特說過:文學是語言的探險。那就是說,文學是要向著陌生之域開路。陌生之域,並不單指陌生的空間,主要是說心魂中不曾敞開的所在。陌生之域怎麼可能輕車熟路呢?倘是探險,模仿、反映和表現一類的意圖就退到不大重要的地位,而發現其主旨。米蘭·昆德拉說:沒有發現的文學就不是好的文學。發現,是語言的創造之源,即便幼稚,也不失文學本色。在人的心魂卻為人所未察的地方,在人的處境卻為人所忽略的時候,當熟練的生活透露出陌生的消息,文學才得其使命。熟練的寫作,可以制造不壞的商品,但不會有很好的文學。
上辑:
《原罪·宿命》[4句]
下辑:
《我二十一歲那年》[6句]
- 他不知道,他還不懂,命運中有一種錯誤是只能犯一次的,並沒有改正的機會,命運中有一種並非是錯誤的錯誤(比如淘氣,是什麼錯誤呢?),但卻是不被原諒的。那孩子小名叫“五蛋”,我記得他,那時他才七歲,他不知道,他還不懂。未來,勢必有一天會知道,可他勢必有一天就會懂嗎?但無論如何,那一天就是一個童話的結尾。在所有童話的結尾處,讓我們這樣理解吧:上帝為了錘煉生命,將布設下一個殘酷的謎語。 0 0 0
- 無論僧俗,人可能舍棄一切,卻無法舍棄被理解的渴望。 而被眼睛所蒙蔽的眼睛,總也看不出眼睛對眼睛的蒙蔽。 0 0 0
- 以心緒對應四季呢?春天是臥病的季節,否則人們不易發覺春天的殘忍與渴望;夏天,情人們應該在這個季節里失戀,不然就似乎對不起愛情;秋天是從外面買一棵盆花回家的時候,把花擱在闊別了的家中,並且打開窗戶把陽光也放進屋里,慢慢回憶慢慢整理一些發過黴的東西;冬天伴著火爐和書,一遍遍堅定不死的決心,寫一些並不發出的信。 0 0 0
- 有為,與愛情,原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領域。但暫時,亦可在心中長久,而寫作,卻永遠地不能與愛情無關。 0 0 0
- 人大約有兩種本性,一是要發展,二是要穩定。沒有發展,即是死亡。沒有穩定,則一切意義都不能呈現。 譬如“現在”,現在即是一種穩定。現在是多久?一分鍾還是一秒鍾,或者更長和更短?不,現在並沒有客觀的度量,現在是精神對一種意義的確認所需要的最短過程。失去對意義的確認,時間便是盲目的,現在便無從捕捉。 0 0 0
- 發現,是語言的創造之源,即便幼稚,也不失文學本色。在人的心魂卻為人所未察的地方,在人的處境卻為人所忽略的時候,當熟練的生活透露出陌生的消息,文學才得其使命。 0 0 0
- 也有人說我是不是一直活在童話里?語氣里既有贊許又有告誡。贊許並且告誡,這讓我很信服。贊許既在,告誡並不意指人們之間應該加固一條防線,而只是提醒我:童話的缺憾不在于它太美,而在與它必要走進一個更為紛繁而且嚴酷的世界,那時只怕它太嬌嫩。 0 0 0
- 如果生命是一條河,我想,事業相當于一條船。在河上漂泊,你總得有條船。 船是為了漂泊,漂泊不是為了船。事業是為了活著,是為了活得更有味道。 一次一次地相信:船不是目的,河也不是,目的是誠心誠意盡心盡力地漂泊。 0 0 0
- 很可能是這樣的:從人的本性來看,並無任何“奇怪”可言;就人的欲望來說,一切都是正當的。所謂奇怪或不正當,只是在這個現實世界的各種規矩的襯照下才有的一種恐懼。 語言,與其認為是在說明什麼,不如說是在掩蓋什麼。 形單影只流落與千差萬別的人山人海中,暴露著肉身尚且找來羞辱,還敢赤裸起心魂麼? 0 0 0
- 每個人生來都是孤獨的,這是人之個體化的殘缺,所以我們需要與他者的溝通、親和。而他者,對我們來說意味著差別、隔離、恐懼甚至傷害,這是社會化的殘缺。我們因殘缺走向他者,因殘缺走向愛情,但是我們通常會從他者那里發現自己是如此的殘缺。原來殘缺和愛情是互為因果的。 0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