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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道,我離去後祖菲卡會拿她怎麼辦,她說:“他不能把我怎麼樣。否則誰來繼承他的駱駝呢?” 我問道,既然大家都知道我倆的情事,那以後她還能不能在駝隊里找到個丈夫,她說:“如果我有駱駝,就不愁找不到丈夫。” 我問道,如果她生了我倆的孩子怎麼辦,她說:“那邊的孩子們都怎麼辦?有些孩子的母親死了,有些孩子不知道父親是誰。” 我問道,她要什麼樣的生活,她說:“在冬天我要生活在傑赫勒姆。在夏天要到興都庫什山去。美國有什麼好?” 我又問道,她愛不愛我,她說:“我給你買了一匹白馬,不是嗎?”她吻了我,又說,“去睡吧。操心那些事情是女人的職責。畢竟是由我們生孩子,不是你們。”
0 0 0 0 拷貝 二維碼 《流浪者史詩》
- 曆史潮流推動伊斯蘭世界實行多妻制度,最終也會推動全世界。例如在法國,我認為他們的解決辦法實在可悲……情婦、私通、丑聞、凶殺。 0 0 0
- 在大學里我遇到了這幫像雇傭軍似的教授們。你還能管他們叫什麼?從道德的角度來說,他們的責任本來是解剖這個世界,但是有人付錢給他們,又要他們維護這個世界的整體性。我想,他們可有的忙了……求知,求生;祈求上蒼,苟延殘喘;苟且偷生,施舍大眾。他們有一整套社會體系給他們幫忙,這幫教授。 0 0 0
- 這個世界正是在那些被遺棄的廢物上建立起來的。 0 0 0
- 我們注定要挖出更大的墳墓,然後挖個再大一些的,到了最後,我們挖出來的墳墓將會大得足以毀掉全世界。 0 0 0
- 很難相信,一千多年以來,游牧民族一直都在這遙遠的兩河交彙處會師,而沒有任何政府能夠確定這個地點的精確位置,也不能確定在這里會合的到底是什麼人,更沒人知道這些營地是怎麼組成的。戰爭已然結束,飛機很快就會洞悉這片隱秘的地區,但眼下這里仍然是自由自在的人們最後的聚集地。 0 0 0
- 我已經是個死人了。如果俄國人吊死我,那也無所謂。他們送上絞架的已經是個死人了。但假若我還能苟且偷生,我會盡全力求得重生。你在坎大哈看到我的時候我只是行尸走肉而已,只關心我自己的那瓶啤酒。現在我要做一個人。 0 0 0
- 我們選出來當統治者的,果然總是身材高大的人。 0 0 0
- 走進夜色,我平生頭一次看到星星如此低垂在沙漠之上,因為我們頭頂的大氣層沒有任何濕氣、灰塵,也沒有任何懸浮的顆粒物。這也許是世界上人類所知的最純淨的空氣,比任何其他地方的空氣都更能展現星辰的光輝。甚至是坐落在河邊的卡拉比斯堡也不行,那里的空氣仍不夠純淨。這些星星看起來非常巨大,然而最驚豔的是,這些星星會向著地平線直落下去,于是在東方的天際,有一些星星從沙丘後面鑽出來,而在西方另一些星星則會悄悄隱沒于頁岩之後。 0 0 0
- 我簡直能一路跳著舞走出這大山。 0 0 0
- 今晚我們看到沙漠里有兩個人死于日曬和高溫。有一個人死于炎熱,就有一百個人因為洪水而喪命。 每隔三四年,在這沙漠里就會有一個地方下雨。你肯定從未見過這種雨。場面恐怖,地動山搖。水牆有三十英尺高,任何擋路的東西都會被摧毀。它能把整個沙丘連根拔起,把低窪處的任何東西碾成粉末。 也許這個地區有五百年沒下雨了。但是從這里再往南一點——事實上,是正南方——亞曆山大大帝征服了印度之後行軍經過這里。他們在沙漠里安營紮寨,不出四分鍾,就有一堵水牆席卷而來,三分之二的士兵遇難。這是個凶險的國家…… 0 0 0
- 對于恐懼,我們只能忍耐這麼久。然後恐懼感就會消失,要麼是因為和猶太人打上一架,要麼是因為和科契人一起走上征途,要麼是因為日曆牌上的年份已經是1946年,而不再是1943年。那根石柱還立在駝隊旅社里,里面封存著尸體,但是在日光下游牧民族已經開始放牧了。 0 0 0
- 在羅馬,那里的帝國廢墟也曾讓我唏噓不已,然而那只有一瞬間,因為不需要豐富的想象力就可以確信那里曾經存在過偉大壯觀的事物。但在阿富汗,沮喪破敗的氣氛不僅影響到我,還穿透了這片土地,這個文化,這個民族。這真是難以置信,在這座熾熱的廢墟上曾經存在過輝煌的文化,也同樣很難相信,文明還會回歸到這片土地。在破破爛爛的加茲尼城,在寂靜的比斯特堡,在大城,在渾渾噩噩的巴米揚,還有在這座大夏城里,什麼也沒有保留下來。是因為在這里世代居住的人們對曆史漠不關心,羅馬人保留其豐功偉績,而他們卻任憑自己最偉大的豐碑就此消失嗎? 0 0 0
- 這自由的空氣,我怎麼也呼吸不夠。 0 0 0
- 我終于明白,在這高高的亞細亞平原之上,在這一輪滿月之下,一場愛情即將揭開篇章。 0 0 0
- 我們只是在積攢分數……我只能這麼說……為了贏得一場游戲,而這場游戲只是我們想象出來的,實際上並不存在。 0 0 0
- 很明顯,這個酋長是管事的。他就像是這個小小王國的絕對君主,有自己的軍隊、法官,還有自己的國庫。因為這里離波斯太近,離喀布爾又太遠,所以主要使用波斯貨幣和波斯郵票。“阿富汗現在還有好幾十個這樣的地區。”納茲魯拉解釋道,于是我弄懂了為什麼在察哈爾沒法把一個斷了腿的美國人撤走。如果你在這里生了病,當地的醫生會給你救治,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0 0 0
- 他騎馬走過去的時候,我沖他喊了一聲,他認出了我也是營地的人。他在我們的汽車旁邊停下了馬,把他那只巨大的禿腦袋轉向我們,帶著懷疑的目光仔細打量了莫西布一番,然後問道:“政府的人?” 我點點頭,于是他說:“這麼說,你是政府的密探?我警告過祖菲卡。” “不是。”莫西布笑道,“我們剛剛逮捕了他。” 大個子吉爾吉斯人把左手放在前額上,叫起來:“我同情所有的囚犯。”然後他一踢馬肚子,朝著他的八十頭駱駝追了上去。 0 0 0
- 每天早晨,我們讓西姆·列文一絲不掛地走進一個精確控溫的房間。我們將溫度調得越來越低。八個小時後,我們把他放了出來,讓他回到那些滿是不起眼的猶太人的籠子里去。開始他只是穿上衣服,然後跟他們聊天。後來,他回去的時候被凍得渾身青紫,兩個肥胖的中年猶太婦女開始照料他。她們抬起他那凍僵了的身體,夾在兩人中間,好像他是一個嬰兒。那個籠子里的每一個人都會把省出來的衣服蓋在那三個猶太人身上,蓋在那兩個胖女人,還有渾身戰栗的西姆・列文身上。 我開始恨起這個堅強的小個子猶太人,因為每一次他走進那個房間都會平靜地宣布說,我還活著。說完,無論那天遭受過怎樣的對待,那些猶太人都會歡呼起來。我還活著。現在對于他們來說,讓他活下來變成一件象征著榮譽的大事。 0 0 0
- 米勒先生,你可曾琢磨過,為什麼在這些地方,給小偷砍手是如此嚴厲的刑罰?你沒想過?這種刑罰的可怕之處在于,他們總是砍右手。 從飯碗里吃東西,只能用右手, 因為一個男人如廁時,得用左手把自己弄干淨。在缺少水源的地方,這麼做其實很聰明。 砍掉人的右手,這種刑罰非常恐怖。這就等于是自動把他從飯碗旁邊攆開。 0 0 0
- 談話現在改用法語,因為有一位法國科學家發明了一種藥勁兒很大的制劑,法國大使的妻子正在給人們作解釋,我想:除了在喀布爾,世界上估計沒有哪個首都能讓來自五洲四洋的、品位高雅的觀眾一本正經地討論起如何控制腸道的上端和末端。但是,在阿富汗的生活中這可比什麼都重要,因為這種被當地人叫做“喀布爾鬧肚子病”的亞細亞惡性痢疾一旦爆發,可不會像我們國內的肚子疼那麼簡單。這種病會讓患者嘔吐、驚懼、虛弱,把人折騰得精疲力竭。在一個如廁設備並不富余的國家里,來一場痢疾可是非常嚇人的,而且我願意打賭,在這間擺滿書籍、燈光柔和的房間里,沒有哪個人不帶著自己的私房藥,以及一卷子更加不可告人的如廁用紙。 0 0 0
- 我認為,驅使我來到此處的,是我在這塵世之間的所見所聞……驅使我來到此處的那種力量,我無力與之抗衡。 0 0 0
- 談話所在的房間具有相當的曆史意義,要想了解這個國家的任何現狀都得從這個房間說起。這里曾經發生過改朝換代、驚心動魄的謀殺案,熬過曠日持久的圍城戰,召開過秘密會議,最奇特的是,沙・汗還在這里主持過基督教婚禮。從歐洲背井離鄉來到這里的人要想跟各國使館的女基督教徒結婚,都只能在這里舉行婚禮,因為在喀布爾要找到基督教牧師可是難上加難。 房間本身就是個堅固的堡壘,由德國設計師建造,由只賣頂級貨的丹麥商人負責裝修,房間的裝飾品交給法國人包辦,光是運費就花了一萬一千美元。其中一面牆上掛著一幅畢加索的作品,但是法國人不管怎麼設計,都改變不了它那種日耳曼人特有的厚重之感,但它仍然是個典型的阿富汗人的社交沙龍。 0 0 0
- 我平靜地說:“不要因為我們有少數幾個變態的人,就來判斷我們整個民族。” “你們有很多很多的變態,多得數也數不完。”他向我保證,“我們在猶太人身上大發淫威。有一天你們會對黑奴大發淫威。” 0 0 0
- 如果我要死去,讓我與我的同胞待在一起,而不是什麼見鬼的納粹分子。 0 0 0
- 當然說我沒看見過女人也不准確。“候的”拉著我跑來跑去的時候,我經常能看見那些戒備森嚴的高牆里閃過的一個個模糊的人影,從頭到腳裹在布料里。那些都是婦女,阿富汗習俗要求她們不穿罩袍就不許在公共場合出現。穆斯林教徒全身披著罩袍,只能透過一個很小的繡花蕾絲的長方塊看外面,但是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0 0 0
- 事實上,想想我們這個半吊子駝隊里的全部成員,唯一一位精神上沒有創傷的就是那頭驢子了。它踏著沉重的腳步一路走來,身體兩側被褡包不停地撞擊著,它只要知道一點就夠了:就算它不是在這條棧道上為我們干活,也得在其他什麼棧道上為別人賣命。 0 0 0
- 現在莫西布・汗打斷我們,嚴肅地說:“你是怎麼弄到我的馬的?” 我分辨不出他是真的生氣了還是在開玩笑,于是我敷衍道:“蜜拉在喀布爾把它買回來的。” 莫西布撣了撣西裝上的灰塵,問道:“你肯定知道這是我的馬。你難道沒猜出來它是被偷出來的嗎?” “是被偷出來的?”我虛張聲勢地問道。 莫西布實在裝不下去,笑出聲來。“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找到了一個漂亮妞兒。你翻來覆去地想,今天晚上可以共度良宵了。然後你發現你的白馬被偷了。” “別懲罰她。” “她是為你偷的嗎?” “是的。” “那麼我要怪罪的人是你。有八個星期,你騎著馬,我只好步行。” 0 0 0
- 我曾多次走過成吉思汗大帝統治下的那些道路,他一手釀成眾多慘禍,但比他手段殘忍凶狠的大有人在,每次走到整個族群都被他斬盡殺絕的地方,我也會在那里駐足一番。也許沒有哪個社會的居民能夠承受如此無休無止的屠戮,也許這種野蠻的管制讓受壓迫者的心靈發生了變化,把本屬文明社會的居民改造成游牧民族,他們如同驚弓之鳥,只有在不受別人監視的情況下隨身攜帶貨物才有安全感。科契人、紅頭人部落以及塔吉克人至今仍在游蕩,沒有固定地區的文明來支撐他們,個中原因也許只有用成吉思汗曾經的統治來解釋。 0 0 0
- 我們這支狼狽不堪的隊伍現在正需要這個調調。顧不上考慮自己的行為,也顧不上考慮這樣做的後果,我抓起艾倫的手,像個學校男生一樣逗著她。“艾倫和她的男人們!”我唱歌似的說道,上下揮舞著她的手,“她想要拋棄世界,于是她跟納茲魯拉跑了,納茲魯拉唯一的雄心就是要建造一座巨大的水壩。于是她丟下他,跟著野蠻而自由自在的祖菲卡跑了,祖菲卡想要在水壩旁邊住下。然後她又選擇了史迪格里茨。看看他,正在那邊坐在馬背上冷笑呢。他想在祖菲卡的地盤上,挨著納茲魯拉的水壩修一座醫院。” 0 0 0
- ……這時其中一只還沒長角的小母羚向我們跑來,動作如歌如詩,令人窒息。突然,它看見了我們的吉普車,于是把尖尖的蹄子甩向一邊,在半空中調轉了方向。此番精彩的表演令我情不自禁地大叫起來,因為我看見這頭瞪羚的毛色與莫西布・汗的侄女所穿的罩袍別無二致。這頭瞪羚並非畜類,它不是一頭瞪羚,而是我內心欲望的化身。在這永無止境的、丑陋險惡的環境中,只能看見男性的身影,而這頭瞪羚令我感受到一絲女性氣息,令我回憶起女孩們的舞蹈,令我想起另一半神秘的世界。我看著它以無與倫比的優美動作東奔西突,最終消失在遙遠的沙丘中,此刻我早已淚水盈盈,我再也不能忍受這大漠的孤獨。我已迷失在亞細亞,我已被丟棄在世界屋脊,而瞪羚們悠悠蕩蕩,早已對此未卜先知。 0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