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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全身的衰老與波濤一般時高時低的病痛的襲來,反而給本多的思考以刺激,使他越來越難以集中于一點老化的腦髓重新產生針對同一主題的集中力。不僅如此,還將不快與痛感積極轉化成思考。甚至為過去僅僅依賴于理智的思維注入了豐贍而活躍的生命因子。這是本多進入八十一歲高齡後才悟得的妙境。本多體會到,較之理智較之理性較之分析力,肉體的異樣脫落感、內髒的悶痛、食欲的不振更能使自己痛快淋漓地縱覽世界。只消在無比明晰的理智所審視的如精巧建築物的世界上加上一點無可形容的背部痛感,立柱和房頂就會眼看著出現龜裂,原以為堅固的石料變成軟木,以為堅不可摧的構件變成不定形的粘液狀塊體。
0 0 0 0 拷貝 二維碼 《天人五衰》
- 白蝴蝶在幽暗的杉樹間忽上忽下地飛著。飛過因點滴瀉下的陽光而閃爍其輝的鳳尾草,朝深處黑門那邊低回飛去……不知蝴蝶何以飛得如此之低。 0 0 0
- 即使再低俯的波浪,撲岸時仍落得個粉身碎骨 。粉碎前一瞬間那鶯黃色的波腹,包攬了類似一切海草所具有的那種猥瑣和不快。 這就是海的攪拌作用:日複一日單調而枯燥地重複著關于乳海攪拌的印度神話。大概存心不想讓世界安分守己,安分守己想必會將自然界的魔性喚醒過來。 不過,五月脹鼓鼓的海面,總是不斷焦躁地變幻著光點,將精致的凸起無限排展開去。 0 0 0
- 對女人來說,最大的侮辱,莫過于自己的漂亮直接與男人最丑惡的欲望連在一起。 0 0 0
- 若有半點誤解,誤解便產生幻想,幻想產生美。 0 0 0
- 堤壩上的沙土地,丟棄著多得數不清的垃圾,任憑海風吹來吹去,可口可樂殘缺的空罐、罐頭盒…… ……以及一堆堆瓦礫、空飯盒…… 陸上的生活殘渣蜂擁而來,而得以在此直面“永恒”,直面迄今從未相遇的永恒即大海,就像人總歸只能以最為髒汙、最為丑陋的姿容直面死一樣。 0 0 0
- 但在冬天光線過于充足的日子里,我透明的心甚至也有光線爬進。也就是在這種時候,我一邊幻想自己身上生出無遮無攔的雙翼一邊強烈地預感到我這一生恐將一事無成。 0 0 0
- 借助于精神失常,娟江摧毀了那般折磨自己的鏡子。而躍入沒有鏡子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她可以只看自己想看的東西,不想看的則置之不理。 這是一種具有可選性、可塑性的天地。在此可以隨心所欲地表演常人所不能的絕技,可以是肆無忌憚而不受任何報複不伴隨任何危險,在把形同過時的玩具的自我意識扔進垃圾箱之後,便可以制造出精巧無比的虛幻的第二個自我意識。像安裝人工心髒一樣將其穩妥地安裝在自己內部並使之投入運轉。 0 0 0
- 但只要給人一點有教養的信仰,社會信用就會成倍增加。 0 0 0
- 本多深感驚訝,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至今都如此缺乏寬容精神。隨著同未知之人接觸的厭倦情緒的增加,他才知道微笑竟是那般耗費精力。最先萌動的感情是輕蔑,但輕蔑本身亦令人倦慵。他覺得自己無非在將空洞無物的交際辭令派往嘴邊。相比之下,說不定代之以流口水更為暢快。總之言辭是唯一可供選擇的行為。 0 0 0
-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確信自己根本不屬于這個人世。屬于這個人世的只有半身,另一半則屬于幽暗,黛藍的領域。因此,這個世界不存在任何約束自己的法律,自己只要做出受制于人世的樣子即可,哪個國家有束縛天使的法律呢? 所以人生輕松不可思議。人們的貧困也罷,政治,社會矛盾也罷,都不能給他帶來半點煩惱。他時而浮起柔和的微笑,但微笑與同情無關,微笑是絕對不認同于人的最後標識,是弓形嘴唇的吹箭。 0 0 0
- 海,本無名稱。地中海也罷,日本海也罷,眼前的駿河灣也罷,雖被勉強一言蔽之以“海”,但它絕不屈眼于一名稱。海是無名的,是不可抑勒的,是絕對的無政府主義。 0 0 0
- 人活一世,單憑認識是毫無所獲的;然而只要生命的火焰一天不熄滅,一個人在很久以前感受到的瞬息之間的快樂,就能擊潰籠罩著其生涯的黑暗,宛如篝火在夜晚的曠野中發出的一線光明,能夠打碎萬斛黑暗似的。 0 0 0
- 只有放眼彼處,才是阿透的幸福所在。對他來說,“看”是一種登峰造極的自我舍棄,能使自己忘記自己的只有眼睛,除照鏡時外。 0 0 0
- 草坪邊緣長著一些樹,大多是楓樹,從中可以窺見通往後山的柴扉。雖時值盛夏,楓樹卻已紅了,從綠叢中燃起火焰。幾塊園石悠然點綴著綠地,石旁開花的紅瞿麥一副楚楚可憐的情態。左面一角有一眼轱轆古井。草坪中間有一深綠色瓷凳,一看就知被曬得滾燙,怕是一坐上去就會灼焦。後山頂上的青空,夏云聳起明晃晃的肩。 這是一座別無奇巧的庭院,顯得優雅、明快而開闊,惟有數念珠般的蟬聲在這里回響。 此後再不聞任何聲音,一派寂寥。園里一無所有。本多想,自己是來到既無記憶又別無他物的地方。 庭院沐浴著夏日無盡的陽光,悄無聲息…… 0 0 0
- 看來,莫名其妙的惡運降臨到了自己頭上。問題是這莫名其妙本身帶有精確的刻度,如微妙的合成藥劑,現在正按期生效。 0 0 0
- 自己年過七十,早上起來首先目睹的就是死的面孔。拉窗隱約的光亮使他意識到清晨的降臨,喉頭的積痰憋得他睜開眼睛。痰在整個夜間積蓄在紅色暗渠的這個隘口,在此培育妄想基因。 睜睛醒來的第一個向他報告自己還活著的,不外乎喉頭這海參般的痰球。同時告知既然活著就仍有死的恐怖的自然也是這痰球。 0 0 0
- 這就是海的攪拌作用——日複一日單調而枯燥地重複著關于乳海攪拌的印度神話。大概存心不想讓世界安分守己。安分守己想必會將自然界的魔性喚醒過來。 0 0 0
- 她具有一種視他人如糞土的能力。這是慶子永遠開朗的根本原因。 0 0 0
- 就阿透而言,一起生活四年,對老人的厭惡可謂有增無減。那丑陋而衰疲的身體,那用以彌補衰疲的無休無止的嘮叨,那一件事起碼重複五遍而每重複一遍言辭便增加幾分亢奮的自動循環,那妄自尊大,那猥瑣不堪,那一毛不拔,那對無可救藥的身體的保養,那貪生怕死的可鄙的怯懦,那裝模作樣的寬厷大肚,那滿是油漬的手,那尺蠖樣的走路方式,那每個表情都傳達著的厚顏無恥的叮囑和懇求的混合,一切一切都令阿透深惡痛絕。而整個日本偏偏是老人的一統天下。 0 0 0
- 水平線綿長瑩白,亦如被壓癟的枕。 0 0 0
- 但畢竟六十年過去了,真可謂彈指之間。胸中騰起的某種感覺,竟使自己忘了耄耋之齡,一心想撲在母親溫暖的懷里一吐為快。 六十載一以貫之的某種東西通過雪日烤餅香味這一形式告知本多的是:認識並不能使自己把握人生,而遠方稍縱即逝的感覺愉悅才能點明暗夜曠野的一點篝火,擊碎層層疊疊的黑暗,至少可以趁火光未熄摧毀人生的不明。 歲月倏忽!十六歲的本多和七十六歲的本多之間,仿佛任何都未發生,一步之隔而已,如踢石子的頑童跳過狹窄的水溝,一躍而就。 0 0 0
- 太陽隱于薄薄的云絮之後,如白亮亮的蠶繭。無限舒展開來的弧形地平線,恰似牢牢套住大海的深藍色鋼箍。 0 0 0
- 衰老日甚一日,末日征兆悄然降臨。就像從理發店回來感到有頭發一下下刺紮胸口一樣,每當想起時死便一下下刺著脖頸,而忘記時則無此感覺。本多知道迎接死期的條件已在某種力的作用下盡皆成熟。然而死仍不到來,他很不可思議。 0 0 0
- 在西南風的驅動下,將無數海驢背脊般的波光浪影,不斷地往東北方向遷移。海浪這種永無止境的大規模遷移,卻絲毫不至于溢出海岸,而乖乖地聽命于月球。 0 0 0
- 天人們越來越無視本多的存在。他們下到幾近海岸、砂丘之處,在蒼松下端的枝虯間往來飛翔。本多于是被眼前變幻多端弄得眼花繚亂,一時無法看清全貌。潔白的曼佗羅花連連飄落,簫聲笛聲箜篌聲並天鼓聲四下交響齊鳴。青發、長裙、寬袖、肩纏臂繞的絲巾隨風飄舞,勢若江河奔流。冰清玉潔的裸腹忽而蕩至眼前,忽而凌空而起,唯見光潔的交心漸次遠逝。瑩白姣美的雙臂撩帶璀璨的虹光從眼前一掠而過,仿佛追尋獵物。就在這一瞬之間,輕舒漫卷的手指和指間懸浮的月輪閃入眼簾。 0 0 0
-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不幸的專利,正如不存在幸福的專利。既沒有悲劇,也沒有天才。你的信念和美夢的根基全是荒謬的。如果世上真有什麼天生特別美特別惡等天生與眾不同的存在,造物主是不會聽之任之的。造物主肯定將那種存在斬草除根,使其成為人們的深刻教訓,讓人們牢牢地記住這個世上根本沒產生什麼‘得天獨厚’的人物” 0 0 0
- 他容貌端莊秀氣,臉色蒼白,近乎凍僵的蒼白,心也冷冰冰的,沒有愛,沒有眼淚。 但他曉得觀察快樂,這來自先天的眼力無需任何創作,惟靜觀而已。較之看得見的水平線,看不見的水平線的存在要遠的多,以至于他的眼力無法進一步明察,認識無法進一步透徹。不過,在目力所及的范圍內,已有各種各樣的存在紛至遝來:海,船,云,半島,閃電,太陽,月亮和無數星斗。如果說,存在與眼睛的相遇即存在與存在的相遇產生了“看”,看豈不成了存在物之間的對映?其實並非如此。“看”這種行為將超越存在,以“看”為翼,像鳥一樣把阿透帶往無人目睹過的境地。那里,甚至“美”的本身也一片狼藉,如同在地面拖破的裙角。 0 0 0
- “不錯,能夠通過男人射向自己的目光真切得知世間的丑惡,得知人們無可救藥真實可悲的嘴臉的,只有美女!美女遭受著地獄之苦,異性處心積慮要發泄下流的欲望,同性不斷表現出卑劣的嫉妒,美女只能默默含笑接受自己的命運。這是只有我這樣的美女才能體會的不幸。並且沒有一個人能給予同情,那些人根本不了解佼佼者的苦衷,有誰能體察到寶石的孤獨呢?寶石注定遭受金錢欲的折磨,我則必須承受肉欲的摧殘。” 0 0 0
- 至于苦惱屬于精神方面還是肉體方面,本多開始覺得其中已不存在賴以區別的界線。精神屈辱同撮護線脹大之間有何區別呢?某種撕心裂肺的悲哀同肺炎導致的胸痛之間又區別何在呢?衰老完全是精神與肉體兩方面的病症。但如果說衰老本身為不治之症,則等于說人存在本身即乃絕症。而且根本不是什麼存在論方面哲學方面的疾患。我們的肉體本身就是病,就是潛在的死。 如果衰老是病,那麼作為衰老根本原因的肉體才恰恰是病。肉體的本質在于消亡。肉體之所以被置于時間之中,無非是為了證明衰亡,證明毀滅。 人為什麼在開始衰老之後才悟出這點呢?即使心隱隱約約地聽出肉體如短暫的正午時分掠過耳邊的蜂鳴一樣的低吟也很快忘在一邊,這是為什麼呢? 0 0 0
- 這些人為的努力,給我的心靈帶來了某種異常麻木般的疲勞感。心靈的真正部分,早就察覺到我是用帶有惡意的疲勞來抵抗我這不斷對自己說我愛她的不自然的狀態的。我覺得在這種精神的疲勞中,含有一種可怕的毒素。 心靈的人為的努力間歇,有一種極其嚇人的掃興的東西襲擊我。為了逃避這東西,我有若無其事的向別的空想進軍。于是,我立即勃勃生氣,變成我自己,向著異常的心象旺盛地燃燒起來。而且這種火焰被抽象化後留在心靈上,這般熱情恰似是為她的,後來才牽強附會地加上了注釋——于是,我又一次欺騙了自己。 0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