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辑:
《天作之合》[57句]
下辑:
《在寂與寞的川流上》[13句]
- 皇城是個遍布暗探,四處荊棘的地方,這里的殘酷與毒辣遠遠超出戰場上坦誠的你死我活。而家中事,他則無需擔憂,一切都很好,不論他在或不在。只要皇帝還願意季家存在,即便他死,這個家也會照常運作下去。而傷心,則是另一碼事了。 沙場讓他的感性越來越淡薄,稱為無情也不為過,季玖早就發覺了這一點,卻不放在心上。 該做的事,他會去做。家是該護佑的地方,他會去護,盡職盡責就已足夠。 他的人生,在已經規劃好的方框里逐漸成形,越是接近尾聲,線條就越來越凌厲,筆墨越來越簡練,呈現出一種凶煞猛厲之氣。而那些柔情脈脈,在他的有心無意里,已經被深深的藏匿起來。藏到了一個,他並不太願意去尋回的地方。 0 0 0
- 伊墨有時想不明白,為什麼沈清軒就那麼喜歡沖他笑,笑的眉眼彎彎,像是身邊事事俱是喜事,人人皆是好人。可事實卻並非如此,伊墨知道沈清軒的諸多煩心事從未消失過。所以每次見到他的笑容,伊墨都會產生疑惑,究竟在笑什麼呢? 雖然疑惑著,伊墨卻也不問。認識時間愈長這樣的笑容見的愈多,伊墨也習慣了,反倒是被那樣純粹的笑意帶動著,每次見到他時,心情都會愉悅不少。 0 0 0
- 如今,他卻做了父親。沒有血濃于水的維系,他撫養了別人的孩子——一個半人半妖的小怪物——伊墨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第一眼看到巴掌大的小狼崽時,他便認定,這是個怪物。 人就是人,妖就是妖,各自存與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鴻溝廣闊,任誰都無法逾越。小狼崽卻輕易做到了,他是人類與妖怪的結合物,半人半妖的出生在這個世上,也將凡人與妖怪自古以來的殊途定律踩在腳下。所以,伊墨認定,這是個怪物。 0 0 0
- 凡是出現的,總會消失。這是一個亙古定論。 0 0 0
- 伊墨在他的嘶喊里怔了神,一時不察,讓他掙脫了,又連忙伸手將他扯住,不允離開。季玖被扯翻,就勢翻身與他扭在一處,所學的武藝此番淋漓盡致的發揮出來,在伊墨不施法術的時候,季玖抬膝去撞他、用手肘沖擊他、用全身的力氣、每一處能造成殺傷的硬骨與他拼搏,仿佛命懸一線的殊死搏殺。 0 0 0
- 是喜歡那個人,還是喜歡上那份感覺。或者說,是愛上他,還是愛上他給的愛情。 0 0 0
- 即使明知這不是最好的結局,但柳延說了,沈玨便默默地讓自己信了。他信了,柳延就不用在悲哀里再分出心來,去擔憂他冒失的去做些什麼。深深地了解這一點,沈玨便讓自己相信,這樣的結局,就是人妖殊途的最好結局。沒有人不開心,沒有人不甘願。不能,也不敢。 很久很久以前,在沙場上的季將軍也曾說過,人要有敬畏之心。這句話他為什麼說,在什麼情景下說的,沈玨都不大記得清了。但他始終記得,那日季玖手上沾滿了血,他滿身血腥,卻神態肅穆地說出這句話。 要敬畏什麼,沈玨沒有問,或許是敬畏一個人,或許是敬畏某種東西,也或許,是敬畏一種虛無。 因為心中有所敬畏,所以人不敢放肆作惡;因為心中有所敬畏,所以將軍不會輕易殺不該死的人。 0 0 0
- “我倒是願意就這麼和你躺著,從風華正茂,一眨眼就耄耋老人。也算壽終正寢,歡喜得很。” 0 0 0
- 那道血絲不可謂不觸目驚心,沈玨猛地拋開長劍,喊了一聲:“爹。” 季玖始終保持的平靜,就在這一聲呼喚里,化成齏粉。他一把抓住沈玨衣襟,將他抵到了牆上,長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憤怒的問:“我是誰?!” 沈玨不答,季玖的劍鋒便壓緊一分,同樣的血痕,出現在沈玨的咽喉上。沈玨道:“是季玖。” 季玖冷笑一聲,繼續問:“你爹是誰?” 沈玨遲疑了一下,脖子上的壓力又加重一分,沈玨道:“是沈清軒。” ——是沈清軒。 0 0 0
- 這個晚上,沈玨躺在床上已經睡著,是被一道巴掌聲驚醒的。 這麼多年,沈玨第一次憎惡起自己敏銳的聽力,他聽見了那道巴掌,脆生生的穿過牆壁,穿過院落,穿過木板,傳進了他的耳朵。 然後是季玖那句:你讓我惡心了。 沈玨無法形容自己心情。更無法想象,伊墨聽到這句,是怎樣的心情。 這就是妖。一旦涉足情愛,就失去了高高在上的資格,在紅塵里輾轉,尋找自己的愛人,結果往往是淒慘的。人的一生不過數十年,妖卻要活那麼久,久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沈玨不想當妖了。 如果能尋一個相守相愛的人,就恬靜過完一生,而後陪他一起死去。下輩子的事,不再操心。也不再去尋。 0 0 0
- 只是想這樣,無論有多熱或者多冷,都可以抱的到,切切實實的在懷里,無論是納涼的舒適,或寒冬的雪上加霜,都不願意松開手。 就是這樣不顧一切,也要擁有的心情。 不奢望來世,今生足矣。 0 0 0
- 前兩世,他都在不可及的願望里虛耗。眼見著,這一世也不會例外。 柳延垂下眼,又問一遍:“你究竟瞞了我什麼。” 說到底,他這場病的起因,還是這樁事。三世為人,骨子里的執拗不曾有絲毫更改,更不想糊里糊塗的等待結局。 半年游山玩水的時光,並不能去除他心頭陰霾,反而隨著時間越長,陰霾愈發深濃,季樂平的反目相向不過是個引子,將他心里的積壓誘發出來,遂低熱不祛,藥物不醫。 0 0 0
- 這個世上很多東西都是人力無法掌控的,比如空氣,比如愛情。 0 0 0
- “父親還在山中,我若不回去,他又會趴在爹爹墓碑上睡一夜。” 0 0 0
- 伊墨覺得不適,仿佛心頭壓了些什麼,壓的他喘氣都變的艱難,想與人說說,四周卻只有飛禽走獸,在忙著准備食物過冬。 伊墨去了沈清軒的墳前,那青石墓碑有些泛白了,被光陰洗刷過後,連這樣頑固的石頭都褪了一層顏色,也不知這世上還有什麼可以長久光鮮。沈清軒的墳上黃土依舊,卻無一根雜草,四周也打理的干干淨淨,顯然是常有人來清理。 0 0 0
- 沈玨看著他們,無法反駁柳延的話,他知道連伊墨都未必說的過柳延,又況論自己。也或許,他並不想辯駁。 身為人子,眼睜睜看著現實殘酷落在親人身上,卻無能為力。這樣的無能為力,在他生命里出現過太多次,而每一次,都是自己至親之人,每一次,他都重複地認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仿佛他並未長大,仿佛他還是那個幼兒,看著自己的爹爹一夜老去,生命枯竭在眼前。他伸出手,一次又一次試圖做些什麼,卻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深刻的認知到自己的無能。 他什麼都做不了。他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看著他們受苦受難,而他在一旁……只能看。 他伸出去的手,一次次頹然收回,帶著攏不住的風。 他知道自己無力改變什麼,憤懣與懊惱只能加深這種無能的絕望。 0 0 0
- 許明世打量四周,問道:“他住這里?” 伊墨仍是往前走著,爬過了山腰,往山頂而去,一邊行進一邊道:“他已成仙,我是妖,哪知他住在哪里。” 許明世跟在他身後,聞言停下來問:“那你怎麼來這里找他?” 伊墨笑了一下,直到山頂了,才頓住腳,彎腰在一處雪塊里挖鑿著什麼,良久,方從那冰雪底下挖出一壇酒來,說:“我雖不知他住在何處,卻知他釀的酒在哪里。” 話音未落,一道白光閃過,光影里怒氣沖沖的聲音道:“你這小蛇,平白無故偷我酒喝!”聲若炸雷,唬的許明世一個哆嗦,差點崴倒在地。 0 0 0
- 沈清軒在人流的大步走著,擠著喧鬧的人流,眼見著離那道身影越來越近,忽地覺得不對勁。在這一刹那,汗毛倒豎起來。一陣天旋地轉如約而來,隨同一起到來的還有徹骨的寒意,像是回到了童年冰窟里,沈清軒努力睜大眼,卻只是一片黑暗。 這是第十三個年頭。沈清軒想著,盡管他每過去一天都會這樣想一遍。 今天終是等到了這一天。他再也等不了伊墨了。 0 0 0
- 伊墨伸手指著窗外木欄,神情也看不出什麼名堂,輕描淡寫的說:“那里,他潑了我一盞茶。” 于是他掉頭咬了他一口,毒素迅速游走,在那孱弱體內蔓延,從肌理到血脈,從血脈到髒腑,劇毒終是入了骨。而他,卻被反噬了。 名叫沈清軒的毒,也沁入了他的骨。 從此萬劫不複。 0 0 0
- 望著那沖天火光仿佛被壓縮成小小一團,季玖驟然而生一種沮喪,這種逆行之事他做不到,他只是凡人一個,很多事都無法做到。譬如眼前怪異景象,本該惹起營中喧嘩,現在卻無聲無息,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他自己。這些火,這些煙,包括他季玖本人,宛如置身在另一個玄妙空間,令人遏不住的想問:我是誰? 心里這樣的混沌著,又有一道聲音竄出來,在腦海中悠悠蕩蕩,仿佛回答:是季玖。 0 0 0
- 在皮影攤前看了片刻,又去泥陶攤前,沈清軒在那些圓墩墩胖乎乎的泥娃娃前面站了片刻,問小寶要哪個,小寶看了半天,伸手指了一個人偶娃娃,道:“這個。”那是個眯著眼打盹的泥娃娃,肥嘟嘟,胖乎乎,無精打采,眼睛眯成了一道縫。 沈清軒瞟了小寶一樣,不作聲的把那娃娃買下了。父子兩人攥著娃娃走到一邊,沈清軒問:“為什麼選這個?” “像冬天的父親,瞌睡。”小寶偷偷笑,把那娃娃收進袖里。 沈清軒回身望了眼正在攤前挑娃娃的伊墨,默了。 0 0 0
- 回到皇城,季玖沒有回家,徑直進宮,還是在書房里,見到了皇帝。 君臣面對面,眼底的對方都是熟悉而陌生的,仿佛兩年光陰,讓他們已經忘了腦海中互相的模樣。站了很久,才開始交談。 卻連寒暄都無有。 季玖不提那場放逐,皇帝不提老將軍的郁郁而終,甚至並不問這兩年的人事變遷,所有經曆的驚心動魄。 只席地而坐,中間鋪著偌大的地圖,在西北部那片空白處,季玖取出自己那份描畫了兩年的圖紙,空白瞬間填滿,山川腹地,河流沙漠,無一不盡。 除了這張圖,仿佛這兩年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仿佛季玖從來不曾離京,只是從軍中歸來而已。 各自心照不宣的隱去了這兩年光陰里發生的一切。 0 0 0
- 你遇到一個嗜賭如命的瘋子,試圖和他講道理無疑是一件最愚蠢的事。 0 0 0
- 凡人終歸貪欲太重,卻不知道妖的一生太長,修仙後更是漫長,漫長的生命里,伊墨已經看了太多悲歡離合,早已對紅塵之事無動于衷。 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冷眼旁觀的姿勢,沒有絲毫想要參與的念頭。 0 0 0
- 她從來沒有問過她一句。一句也沒有。反而責怪他因為自身的厄運,而遷怒別人,失了風度。 這就是官家小姐的風范。待人大度,與人為善,辦事周圓,不肯讓自己落任何話柄,連自己兒子也不能。 0 0 0
- 季玖領精兵三萬,直沖匈奴營地,厮殺一日後大軍往西邊撤退,西屬有一山崗,崗上亂石疊生,樹木稀少,遠觀如鳳凰引頸高歌,又叫鳳鳴崗。季玖帶兵撤退至崗上,夜里燃起烽火,漫山遍野的火把,燃起來在孤崗上,將夜幕都輝映成了紅色,連繡著“季”字的旌旗都變成了血紅,如魔似幻的景象,仿佛鳳凰涅盤。 季玖站在最高處,俯望著隨自己而來的這些兵士,問:“怕不怕?” “不怕!” “糧草可維持一月,此處沒有水源,”季玖挽起唇角:“怕不怕!” “不怕!” “他們敢攻上來,就將他們殺回去!”季玖說:“沒有肉,就殺了他們的馬匹充饑,沒有水,就飲他們的血,好不好?!” “好!” 季玖笑了。 0 0 0
- 三生三世,執迷不悟,執迷不悔。 0 0 0
- 那年桃花開,樹下成雙人。 0 0 0
- 營外只有一條大路,原是草地,後被馬蹄腳步踏成黃土,季玖沿路尋了一圈,想了想,轉身走到右側小路,踩著露水濕潤的草地,與黑暗中前行。直到耳邊傳來流水的聲音,夜里的河水在奔騰著,閃爍著星光映射,有著斑斕亮光。季玖停下,在草叢里環顧四周,入目景致是熟悉的,這是那條他曾跳進去的河。 流水聲是靜的,同時也是歡騰的。 0 0 0
- 伊墨聽著,看著,那磕頭聲聲聲鈍重,一下又一下,砸在他心口,像是還嫌他不夠疼,悶響聲中逐漸伴著血花濺起,那人已經血流滿臉。 一如他胸腔里鮮血淋漓的那顆心。 伊墨起身,走到他身邊。季玖仍是跪著,卻停下了叩首。 伊墨什麼都沒說,擦著他繃緊的身軀,離開了。 0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