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明起等他靠近,抬手撫摸著他的後頸,用和緩的聲音說:“薄紫,你想不想抱抱我?” 薄紫猶豫了下,搭上白明起的肩。 他凝視著白明起,幽深的黑眼睛中水光閃閃,薄紫溫和動人的輕抿著唇。他拂過白明起的鬢發,落到唇角,又在脖頸處稍稍流連。他垂下眼睛,低頭微微靠近白明起的胸膛。他扣著白明起的手臂向下,一路向下,直到他俯身跪在白明起腳下,緊緊的抱住了白明起的腿,把臉埋在白明起的衣服里。 烈陽當空。一小塊陽光從帳篷頂窗照射下來,傾瀉如注,流彩輝煌。薄紫跪在光柱中,每一根發絲都滿載著光輝。 他抱著他。 白明起一陣茫然。只聽得風從窗口流進來,又從另一側淌出去,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0 0 0 1 拷貝 二維碼 《久重錦》
- “將軍,戰士,奴隸。商人,耕者,世家。” 各大營前方有人同時出聲起頭宣誓。 “將軍,戰士,奴隸。商人,耕者,世家。” 眾人跟隨。聲音整齊而莊重: “我們有相連的血!” “我們是冰火的試煉,是百鍛的鐵!” “我們是琉璃朝的四境守護,是皇帝陛下的銳利刀劍!” “我們將不計私仇,不納陰賞,不惠妻子,不結黨已!我們生于卑微,竭力征戰,托付性命,互照肝膽!” “我們同吃,同歇,同在,北軍萬眾,血脈相連!” 0 0 0
- 薄紫微微動了一下。車廂窄小,四面漏風,他此時正伏在白明起腿上,被人用雙臂虛攏著。主人身上淡淡的氣息縈繞著他,那是一種他早已習慣的味道。他側臉躺在主人為他圈起的小小空間里,眯著眼睛透過車窗,看向繁花最盛的地方。 像大水般沉重的溫暖包裹著他。 0 0 0
- 這不是他的身體,也不是他的人生。 可是—— 那陽光普照眾生,不因貴賤善惡而偏頗。那土地滋養萬物,也從不區分茁壯羸弱。鳥雀不種不收,從來不愁飲食,野花自開自敗,仍有絕倫的美麗。 只要降落世間,就有天地的饋贈。人生而有位份,不應該用任何理由輕賤時光。 也不應該用任何理由,輕賤別人的性命。 白明起把滾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窗欞上,低低歎了口氣。 0 0 0
- 白明起等他靠近,抬手撫摸著他的後頸,用和緩的聲音說:“薄紫,你想不想抱抱我?” 薄紫猶豫了下,搭上白明起的肩。 他凝視著白明起,幽深的黑眼睛中水光閃閃,薄紫溫和動人的輕抿著唇。他拂過白明起的鬢發,落到唇角,又在脖頸處稍稍流連。他垂下眼睛,低頭微微靠近白明起的胸膛。他扣著白明起的手臂向下,一路向下,直到他俯身跪在白明起腳下,緊緊的抱住了白明起的腿,把臉埋在白明起的衣服里。 烈陽當空。一小塊陽光從帳篷頂窗照射下來,傾瀉如注,流彩輝煌。薄紫跪在光柱中,每一根發絲都滿載著光輝。 他抱著他。 白明起一陣茫然。只聽得風從窗口流進來,又從另一側淌出去,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0 0 0
- 他低頭,卻只看到薄紫的發頂。 他雙手戰栗,無處可放,只得輕輕搭在薄紫肩上。 白明起從來沒想過會得到這樣一個擁抱,在草原昏暗的帳篷中。低若塵埃,重愈千鈞。 這一擊正中最深處,打得他毫無還手之力。 烈陽當空。一小塊陽光從帳篷頂窗照射下來,傾瀉如注,流彩輝煌。薄紫跪在光柱中,每一根發絲都滿載著光輝。 白明起一陣茫然。只聽得風從窗口流進來,又從另一側淌出去,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他並不知道薄紫借此,已經徹底交付了真心。那里面的稚嫩和柔軟,怯弱和矜貴,都都毫無保留的向他坦露開來。 白明起不知道,就連薄紫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人,終于願意成為自己的主人。 心之所向,與身份地位無關。 永遠,都不能離開這個人。 永遠都不能。 0 0 0
- 他們的首領,是唯一沒有在額心印青的人。他的名諱沒人敢提起,他的事跡也只在坊間暗暗流傳。只是眾人皆知他有一雙冷冽的黑眼睛,望之令人膽寒。 0 0 0
- 白明起確定薄紫無恙才微微放心。他見薄紫鬢邊沾了幾片草葉,就順手給他摘下來。 薄紫突然頭一偏,額角就勢在他指尖蹭了蹭。他表情平靜,好像絲毫沒意識到這動作里蘊含的依戀意味,反讓白明起怔了怔。 頭頂掠過巨大的風。 他們腳下是橫流的血,不遠處是傷者淒厲的哀嚎和痛叫。可此刻白明起眼中只有面前這個人,他從蠻族鐵騎中浴血而出,毫厘間就定了生死。白明起凝視薄紫平靜幽深的黑眼睛,什麼話都說不出。他只好在薄紫鬢邊流連了一會兒,微微一笑。 0 0 0
- 他出了花廳,初秋的金色陽光斜斜的照在花廳拱柱上。爬山虎一圈一圈纏上去,卻在層層縫隙間,露出隱約的赭紅丹漆。白明起見到薄紫正在台階下等著他,聽見腳步聲,仰臉向他望來。神色淡漠,一雙黑眼睛卻寒芒畢露。 白明起突然一陣鬧心。他只想找個地方把薄紫藏起來。 0 0 0
- 他本來精神緊繃,此時驟然放松,身體就支撐不住,一時間只覺得頭暈目眩,手腳俱軟。 薄紫就在他身後,此時連忙扶住了他的肩膀,讓白明起靠在自己身上。 “薄紫。”白明起低聲說:“好險那!還好反應得快,不然真的壓不住!我太魯莽了!” 薄紫扶著白明起到床上休息,道:“主人算無遺策,自然不會有事情。” 白明起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不要和我來虛的。說人話。” “確實魯莽。” 0 0 0
- 白明起一生中第一次聽到如此豪壯悲傷的戰歌。這是二百人的齊聲合唱,唱埋骨草原,唱難返故鄉。唱他們的壯志雄心和金戈鐵馬。白明起在歌聲里卻感到宿命一樣的東西,他枕在薄紫膝上,從下面看著薄紫的精致臉龐。 薄紫沒有看他,而是凝視著遠方虛空中的一個點,表情毫無波瀾。 0 0 0
- 他這樣的不高興!他不想去做威風凜凜的將軍,不想做自由自在的武者,他不想看盡世間好風景,也不想醉臥美人膝,他只想留下來! 他清清楚楚,表達了唯一的意願,可是,可是——自己卻給不起。 0 0 0
- 劫後余生。 恍若大夢一場。 卻沒人說得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那一團不明所以的混亂,莫名其妙的群情激奮,稀里糊塗的混戰,大雨里聲嘶力竭的吼叫,像一場恍惚碎裂的噩夢,在太陽初升,萬道光輝照耀九連池的時候,悄悄的退散了。 0 0 0
- 烈日稍稍挪移。帳篷里一片昏暗。 隱隱約約聽到外面人聲鼎沸,有人來回走動。 薄紫氣息清淺地噴在脖頸之間,他的睫毛還是濕的,一綹一綹披散開來。 第一次被一個人,這樣心思澄澈,竭盡全力的依靠。 而且不知悔改,執迷不悟。 簡直罪大惡極!白明起恨恨地想。 0 0 0
- 白明起怔了好半天,才輕輕推開薄紫。 他俯身把薄紫拉起來,看著對方澄澈的黑眼睛,說:“錯了!” 然後把薄紫抱了滿懷。 他不知道抱了薄紫多少回,平平常常,快養成習慣的擁抱,這一次卻讓他內心巨震。那是一種戰栗,隨著心髒劇跳漸次遞增,讓他交疊在薄紫後背的手不停的顫抖。 白明起將下巴搭在薄紫肩膀上,想:我這是怎麼了?他跪我又不只這一回兩回! 他放開了薄紫,說:“你先回床上等我,我給你倒點水。” 他本打算去拿杯子,卻一陣忍無可忍,轉身又狠狠的抱住了薄紫。 白明起心想:真是荒唐!他懂什麼!我這是瘋了! 又想:都怪他!成天主人主人的叫,叫得叫得我離不開他! 0 0 0
- 他!他這一夜是怎麼過來的啊!為什麼會流汗到脫水?他哭過嗎?他一個人!得怕成什麼樣?白明起瞥到地上那枚石頭,就在旁邊,昨晚扔在薄紫膝下。這一整晚,薄紫都沒動過地方!他一個人! 白明起心如刀割。 他低下頭,輕輕蹭著薄紫的耳朵,低聲說:“薄紫,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要是我死了,你要等七十年。” 薄紫把臉埋在他肩膀,慢慢點頭。 “我有通靈血脈,不會輕易就死。可是如果有下一次,如果你確定我死了,薄紫,”白明起在他耳邊說:“你就殉主吧。” 薄紫把臉藏得更深,說:“是。” 白明起覺得自己快要哭了。 0 0 0
- 這座草原上的千人大營經曆了蠻族鐵騎的踐踏和瘟疫流火的試煉,如今只余四百二十一人,全是青壯。這支孤旅被自己的軍隊所棄,為自己的國家所厭,如今帶著僅余的糧草輜重,將全部希望都寄托于草原邊緣的萬圍城。他們彙成蛇形,沿著綿延起伏的草原向那天邊的巍峨大城行進。那里是最後一絲暮色湮滅的地方,是琉河眾支流的交彙點,那里有萬頃玉米地,在這個初秋正等待收割。 白明起帶著這支隊伍在茫茫草原上千里跋涉。此時他並不知道,這支瘟軍,便是在後世被稱為煉青軍的雛形。他們是容端錦親王的親屬嫡系,是琉璃朝的四境守護者,是縱橫九邦大地最令人畏懼的強悍力量。他們以額前青印為標志,在那個時候,如果有人亮出了額前黥面後的痕跡,那只會讓他榮耀,並賦予他權柄。 0 0 0
- 他換了溫和的語調,小心翼翼地說:“薄紫?薄紫過來。” 白明起站在咫尺開外,輕輕的召喚他。 連叫了好幾遍,薄紫才聽到。他看向白明起,確定對方真的在叫他,于是下床慢慢的走過去。 白明起等他靠近,抬手撫摸著他的後頸,用和緩的聲音說:“薄紫,你想不想抱抱我?” 薄紫猶豫了下,搭上白明起的肩。他凝視著白明起,幽深的黑眼睛中水光閃閃, 薄紫溫和動人的輕抿著唇。他拂過白明起的鬢發,落到唇角,又在脖頸處稍稍流連。他垂下眼睛,低頭微微靠近白明起的胸膛。他扣著白明起的手臂向下,一路向下,直到他俯身跪在白明起腳下下,緊緊的抱住了白明起的腿,把臉埋在白明起的衣服里。 0 0 0
- 薄紫就是在這一年,不小心掉入白明起的懷抱。 從此再也不能釋懷。 0 0 0
- 他裹了一件暗紅的大氅,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個精致的尖下巴。他的臉頰被劃破了,一滴鮮紅的血正緩緩流下來。 “我是皇朝禦影衛薄紫。我主人府邸,不容外人窺探。” 禦影衛?那不就是—— 黑暗的夜晚霎時雪亮,滾燙的胸腔一陣冰涼。 一把黢黑的匕首無聲無息的插入他的心髒。 “請謝罪。” 0 0 0
- 白明起靠在薄紫的肩膀上,水波蕩漾在他的胸口。 薄紫低著頭,清清楚楚看到濕透的單衣裹住了白明起瘦骨嶙峋的身體。 那蒼白細弱的手臂曾經緊緊擁抱他。 他不知所措,只覺得有一種陌生的情緒在胸膛翻騰,讓他心里像被燙到了一樣疼痛。 0 0 0
- 他站了上風處,出神的凝望遠處鏡湖山在深夜里龐大的陰影。 燈火熄盡,那里飄游在茫茫白雪之上,在黑暗中仿佛會發光。像夢,像海,像黑暗的深淵,一旦跌落,就萬劫不複。 0 0 0
- 他向前走了幾步。 薄紫跟了過來,用顫抖的,孤零零的聲音叫他:“主人……” 白明起推開他,厲聲道:“站住!別動,別動!” 薄紫跪下了。 白明起踉踉蹌蹌又走了幾步,摔倒在地。他回過頭在空中虛虛劃了條線說:“薄紫,別動,別動,不准過那條線!” 他勉強又向前爬了幾步,在地上摸索,手指被鋒利的草葉劃破,一陣刺痛。終于摸到塊石頭,白明起回頭扔到薄紫膝下,用最最嚴厲冷硬的聲音喝道:“就是那里!薄紫,不准越過那塊石頭,絕對不准!永遠不准!” 薄紫艱難又辛苦地,艱難又辛苦地壓抑了半天,才說:“是。” 0 0 0
- “你武功高強,就更應該知道習武的不易,手底下要容得各色人等討生活,不要輕易折了旁人練武的銳氣。” “有一分本事,就要奮力站住了求個自強。有十分本事,就要助人自強。這才是強者的擔待。” 薄紫道:“是。” “是什麼是?” “不要傷了自己人。” “誰是自己人?” 薄紫答不出來了。 白明起笑了:“你若有容人的胸襟,天下之大,全是自己人。不要把人都當做自己的敵人,要看立場,和利益。” 薄紫道:“屬下只行護主之責,天下人皆為敵人。” 白明起怔了怔,低聲說:“不是這樣的。你將來……會有敵人,也會有伙伴。還會有兄弟,愛人和朋友。你會擁有和別人一樣的權利,快樂和煩惱……和所有人一樣。” 0 0 0
- 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同樣也是這個古老王朝的轉折點。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暗殺者,魯莽出擊,就這樣打破了各派勢力搖搖欲墜的平衡。自他開始,以萬圍城為中心,影響漸次遞進,慢慢覆蓋了這片廣袤的土地。曆史的長河在這里猛地急拐,古老的王朝從這里開始,完成了從世家分封向中央集權的轉變。後世的史家把這段曆史稱為大轉折,在這短短的一百年時間里,世家大族分裂又聚攏,眾武者團體興起又湮滅。平民成為英雄,權貴淪為布衣,大浪中淘沙的英雄們,各自開始浮沉。 而現在這個時候,那些扭轉了戰局,在不知不覺間推動了曆史的小人物們,對自己肩負的責任還是一無所知。 0 0 0
- 白明起敏感的抓住了關鍵字眼:“殉什麼主?人都死了還要你們干什麼?” 薄紫道:“這是屬下的本份。” 白明起反感的皺起眉:“本什麼份?好好活著才是本份。我要是死了,你不能殉主。” 他說完,仔細看一眼薄紫的神色,語氣軟了:“就算要殉,也得等上五六十年再殉。” 薄紫輕聲問:“是五十年,還是六十年呢?” 白明起不假思索:“七十年。” 0 0 0
- 薄紫輕聲說:“主人的血……不能讓外人碰到。” 白明起呆了呆,想起來好像確實有這條規矩。他就不再躲,任由薄紫細細舔舐了脖頸間的傷口。 並且把冰涼顫抖的雙唇,長久的緊貼在上面。 0 0 0
- 主人的撫摸和懷抱,是這黑暗長夜中最險惡的陷阱。 又深,又甜蜜。 薄紫掉進去,就怎麼也撲騰不出來。 干枯的樹枝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了支離破碎的影子。 朦朧的月光灑滿了房間,昏暗中這場不合時宜的親近,好像是個稀里糊塗的夢。 白明起覺得腦袋深處在突突地鼓動,疼得他心跳失速。他胸膛里湧動著發狂的狠勁,攬起薄紫的膝彎壓下去,把他整個抱在懷里。他沒頭沒腦的揉搓撫摸懷里的身體,恨不得把薄紫揉成一個小球,貼胸懷藏著,用體溫捂著,再也不放出來。 0 0 0
- “將軍,戰士,奴隸。商人,耕者,世家。” “我們有相連的血!” “我們是冰火的試煉,是百鍛的鐵!” “封疆四境,捍衛九邦,守我家眷喜樂平安,護我國運萬世綿延!” “不計私仇,不納陰賞,不惠妻子,不結黨已!生于卑微,竭力征戰,托付性命,互照肝膽!” “為武者榮耀而戰!為萬民繁盛而戰!為不能戰者而戰!北軍萬眾,血脈相連!” 0 0 0
- 白明起默默的,懷著滿腔悲憤,仔仔細細為薄紫清理。他心情郁悶,下手卻極之溫柔。他對薄紫起了愛惜的心思,就把他當最脆弱的珍寶呵護。白明起一直都把自己重視的人保護得很好,他輕輕觸摸著薄紫的身體,覺得惋惜極了。 0 0 0
- 薄紫沒有說話。他緊握著白明起的手腕,像是疼得受不了了那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0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