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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國家的所有大街,人群只是平凡。打動我的俄國美人並非通常所謂漂亮,而是,很難在別的民族臉譜中頻頻遭遇這樣的面相,怎麼說呢:那是有話要說的臉。俄國人的美,並非僅指生理的優越,而是,那臉是可讀的,像久已入戲的演員,正當扮演拉斯柯爾尼科夫或瑪絲洛娃的間歇。以歐美電影演員判斷那所屬民族的美,是一場無邊的誤會,在美國街頭你休想撞見雷奧納多·迪卡普里奧、布拉德·皮特、妮可·基德曼,或者烏瑪·瑟曼(對了,雖非俄國人的高挑的烏瑪可能是聯想俄羅斯美人的類型之一)……但在莫斯科或聖彼得堡,學生,職員,士兵,或身份不明無所事事的人,居然昂著驚人美麗的頭,浪費著大有前途的容顏。
0 0 0 0 拷貝 二維碼 《無知的游曆》
- 我期待並試圖促成中國人看世界的旅行文學,但並不是中國人如何印證西方人已經發現的世界,而是寫出中國人自己的眼光。發現,並不僅僅意味著登上最高的山,潛入最深的溝,越過最後一道自然屏障而抵達前人未到之處——如果是這樣的話,西方探險家沒給我們留下太多機會——發現還意味著從熟視之物看出新意,從平凡之事看到美,從混沌中看見秩序,從無情中寫出有情,游記,是考驗觀察和見地的文體。 0 0 0
- 我四處走動,仰看,數百年磨損擦洗的石柱與瓷面閃著圓潤的微光,美極了,美極了,但是不恐懼,不震撼,不被吸引,不分神一一這就是我所謂嚴厲,嚴厲的意思,就是進到殿下不容你胡思亂想,唯匍匐跪拜。 0 0 0
- 此外,當你面對單獨的臉,有時很難確認他(她)的種屬與血緣——我所驚動的俄羅斯美人大致奇異地混雜著動物性和優雅的文化感,年輕人的一臉生氣勃勃是如我在自由國家見慣的淳樸與無辜,而俄羅斯式的若有所思(有時,相貌就是表情)會使尋常的臉顯得高貴起來。 0 0 0
- 鍾聲不管這些。它完全不理會誰是托爾斯泰,誰是俄羅斯與蘇聯。斯大林當政後,搗毀巨廟——臨近地鐵站供著教堂傾倒的曆史照片——到了葉利欽時代,教堂迅速重建,巍然矗立,鍾聲大作,何其興高采烈的巨響啊!我從未領教過這等猖狂的鍾鳴。它當下敲亂了我對蘇聯的數十年想象,但在悚然諦聽的片刻,我自以為感到了俄羅斯魂魄:那個真正的,我所不了解的俄羅斯。 0 0 0
- 倘若眼目疾速,忽然,一個,又一個,三五個,從天而降的雌雄美人迎面走來,倏忽閃過,帶著一臉劇情,同時生動地帶走了罕見的好身材。即便略微難看或上了年紀的臉也煥發著著名小說著名角色的性格魅力,有聲有色地厭煩著、無聊著、滿懷心事,恍如經典小說中的庸吏、騙子、神學生、卜卦者、有來曆的醉漢……真是神秘而確鑿:在俄國人的臉上,我分明讀到文學。 0 0 0
- 我不知世界各國可有其他古遺址如希臘,城郭曆然,柱石遍野,裸裎著前生的骨骸,成全來世的憑吊與賞看:古埃及更古,遺跡多為神廟,瑪雅故址倒也完好,巫氣太重,都不及希臘城邦的廢墟堆,處處留情,給你懷想當初的盛世與人煙。那些年走在曼哈頓,舉目仰看,忽兒想:這超級城市總有潰亡的一天吧,數千年後,誰元萬里迢迢飛過來,只為瞻仰形銷骨立的鋼精水泥群? 0 0 0
- 我從未領教過這等猖狂的鍾鳴。南北歐基督教天主教的鍾聲,大抵單鍾、單音,均勻而緩慢,一下一下,莊嚴慈悲;中國與日本的寺廟鍾鳴也屬單鍾、單音,更其深沉悠遠——東正教擊鍾原來是這樣的嗎?那像是好幾口鍾鼎同時瘋了,每口鍾迸發的巨響有如看不見的金屬音柱,在空中發瘋似的奔竄,伴著歌唱般的旋律,但不是樂曲,而是鍾與鍾連串撞擊次第交作的轟然節律,簡單而魯莽,精力彌漫,如快樂的瘋漢趨于癲狂。 0 0 0
- 古人多麼懂得尺度與比例。現代摩天樓的體量與高度遠遠超過了古教堂,驚人,險奇,但無涉崇高偉大;偉大崇高,事關建築的比例,比例引導觀看:人的視線略過寺房的種種結構向寺頂彙合聚集,者觀看過程便起崇高之感,教堂的尖頂或圓頂不是句號,不是終結,而是引視線指向天際,為無形的上升感與消失感,賦予有形。 此番在伊斯坦布爾描繪古寺,仍然手拙,那反複的結構多難畫,好在有了年紀,平靜地沮喪,片刻安然。 0 0 0
- 在所有國家的所有大街,人群只是平凡。打動我的俄國美人並非通常所謂漂亮,而是,很難在別的民族臉譜中頻頻遭遇這樣的面相,怎麼說呢:那是有話要說的臉。俄國人的美,並非僅指生理的優越,而是,那臉是可讀的,像久已入戲的演員,正當扮演拉斯柯爾尼科夫或瑪絲洛娃的間歇。以歐美電影演員判斷那所屬民族的美,是一場無邊的誤會,在美國街頭你休想撞見雷奧納多·迪卡普里奧、布拉德·皮特、妮可·基德曼,或者烏瑪·瑟曼(對了,雖非俄國人的高挑的烏瑪可能是聯想俄羅斯美人的類型之一)……但在莫斯科或聖彼得堡,學生,職員,士兵,或身份不明無所事事的人,居然昂著驚人美麗的頭,浪費著大有前途的容顏。 0 0 0
- 笨,可能意味著無保留的相信、激情,源自無可勸說的真摯。 0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