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室炸了窩。有起哄的,有笑的,有埋怨“磨桌”的。“磨桌”扯著臉解釋,他有一個毛病,換一個新地方,得三天睡不著覺,昨天一夜沒睡著,就困了。“耗子”說:“你窮毛病還不少!”大家又起哄。我站起來維持秩序,沒一個人聽。這時我發現,亂哄哄的教室里,惟有一個人沒有參加搗亂,趴在水泥板上認真學習。她是個女生,和悅悅同桌,二十一二。年紀,剪發頭,對襟紅夾襖,正和尚入定一般,看著眼前的書凝神細聲誦讀課文。我不禁敬佩,滿坑蛤蟆叫,就這一個是好學生。 0 0 0
- 累。累。實在是累。 王全失眠更厲害了,一點睡不著,眼里布滿血絲,頭發亂糟糟的象個雞窩。大眼看去,活象一個惡鬼。脾氣也壞了,不再顯得那麼寬厚。有天晚上,因為“磨桌”打鼾,他狠狠將磨桌打了兩拳。磨桌醒來,蒙著頭嗚嗚的哭,他又在一旁啅牙花子,“這怎麼好,這怎麼好。”磨桌腦仁更痛了。一看書就痛,只好花兩毛錢買了一盒清涼油,在兩邊太陽穴上亂抹。弄得滿寢室都是清涼油味。我一天晚上到宿舍見他又在哭,便問: “是不是王全又打你了?” 他搖搖頭,說:“太苦,太苦,班長,別讓我考大學了,讓我考個小中專吧。” 0 0 0
- 塔鋪,鎮名的由來,是因為鎮後村西壇上,豎著一座歪歪扭扭的磚塔。塔有七層,無頂,說是一位神仙云游至此,無意間袖子拂符塔頂拂掉了。 0 0 0
- 老頭也很興奮,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時李愛蓮也跑了上來,看著爹。爹小心解開腰中藍布,又解開夾襖扣,又解開布衫扣,從心口,掏出一本薄薄的卷毛髒書。我搶過來,書還發熱,一看,上邊寫著“世界地理”。李愛蓮又搶過去,看了一眼,興奮得兩耳發紅: “是是,是《世界地理》!” 爹看著我們興奮得樣子,只“嘿嘿”地笑。這時我才發現,爹的鞋幫已開了裂,裂口處洇出一片殷紅殷紅的東西。我忙把爹的鞋扒下來,發現那滿是髒土和皺皮的腳上,密密麻麻排滿了血泡,有的已經破了,那是一只血腳! “爹!”我驚叫。卻是哭聲。 爹仍是笑,把腳收回去:“沒啥,沒啥。” 李愛蓮眼中也湧出了淚:“大伯,難為您了。” 0 0 0
- “以後不管干什麼,不管到了天涯海角,是享福,是受罪,都不要忘了,你是帶著咱們兩個。” 我點點頭。 暮色蒼茫,西邊是最後一抹血紅的晚霞。 我走了。 走了二里路,我向回看,愛蓮仍站在河堤上看我。她那身影,那被風吹起的衣襟,那身邊的一棵小柳樹,在藍色中透著蒼茫的天空中,在一抹血紅的晚霞下,猶如一幅紙剪的畫影。 …… 0 0 0
- 不知是天漆黑,還是風物靜,這時思想異常集中,背的效果極好。到學校打熄燈鍾時,我們竟背熟了三分之一。我們都有些驚奇,也有些興奮,便扔下書本,一齊躺倒在路旁的草地上,不願回去。 天是黑的,星是明的。密密麻麻的星,撒在無邊無際的夜空閃爍。天是那麼深邃,那麼遙遠。我第一次發現,我們頭頂的天空,是那麼崇高,那麼寬廣,那麼仁慈和那麼美。我聽見身邊李愛蓮的呼吸聲,知道她也在看夜空。 我們都沒有話。 起風了。夜風有些冷。但我們一動不動。 突然,李愛蓮小聲說話:“哥,你說,我們能考上嗎?” 我堅定地回答:“能,一定能!” 0 0 0
- 馬中卻泰然站在“磨桌”跟前,看著他睡,“磨桌”猛然驚醒,象受驚的兔子,瞪著惺忪的紅眼睛看著老師,很不好意思。馬中彎腰站到他面前,這時竟安慰他: “睡吧,睡吧,好好睡。毛主席說過,課講得不好,允許學生睡覺”接著,一挺身,“當然,故而,你有睡覺的自由,我也有不講的自由。我承認,我水平低,配不上列位,我不講,我不講還不行嗎!” 接著返回講台,把教案課本夾在胳肢窩下,氣沖沖走了。 0 0 0